陈 均

编者按：1945年春苏中公学领导的前线剧团（前线歌舞团前身），集中了苏中地区优秀艺术人才。夏征农、吴天石、沈西蒙根据郭沫若《甲申三百年祭》编写的大型古装戏《甲申记》，轰动了整个苏中地区。陈均同志曾在《甲申记》中扮演陈圆圆，她至今仍保存着四十年前写的排演日记和在东台“中山公园”演出《甲申记》时的一套剧照，我们征得其本人同意，现选登一二，以飨读者。这些日记充满了革命精神，充满了乐观主义，充满了同志友爱，充满了必胜信心。

1945年4月6日

我们已开始排演《甲申记》，这是新形势的需要。日寇正处在全线溃败之中，从同志们纷纷南下的形势看来，要迎接反攻，胜利在望。党组织决定将郭沫若写的《甲申三百年祭》搬上舞台，用李闯王进京的历史教训来教育我军。这是一出大戏，团里已决定要我演陈圆圆，古装戏我几乎未看过，只是小时候看过连环画，偶尔看点京戏，演出则更不必说了，既然角色决定了，我就得下决心来学习。

这里（前线剧团）由队里（苏中公学）调来很多女同志参加排演《甲申记》工作。只一个常州的（即冯琪），其余都是通州人。同乡一多，每天寝室变得非常热闹，如果不与“苏公”合并，团里走了一半人，真不知有多冷清呢！

真高兴，到这里碰到一个好朋友——左航，她比我小一岁，可却像大姐姐样地照顾我，记得以前与她一起时只十六岁，我们在南通九区白龙庙还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，可是我们搭起台来做抗日宣传，都会演说，还教老百姓唱歌，真带劲，两人老勾在一起，跑路都是连跳带蹦的。可一别几年，我没有怎么变，而她却像个稳健的大人了。我们有很多共同点，这次一遇到，话像连珠炮似的说不完。

1945年4月7日

这两天很欢乐、热闹，可我还不怎么安心，老想着南下的事。

《甲申记》一演出，时间不会短，估计亚威不会等我们。这个戏排完了，他可能会先南下。我真不知如何是好，想找亚威谈谈，但我未跟他说过话，又如何启口呢？现在角色都已分定了，如果不担任是不可能的。听说这里要让给三师，戏演出后形势更有大的变化，我们会整个南下，心情似乎安静些。等着整个南下的喜讯吧！

南下的同志都纷纷来了信，真够鼓舞人的：“我们很快到达预定休息地，一部分同志都下连去了，大家热情很高……我们昨夜经过半夜行军已到了边上，今晚将继续旅程……经过几天行军，我们已到达江南根据地，但还不是最终目的地，还须继续南进……经过铁路的一个晚上，天下着雨，漆黑一团，大家相互照顾，简直像在泥里打滚，同志们精神却很好，我们在铁路附近宿营，离敌据点二、三里远，而且过铁路时，还通过一个据点，我们的工作能迫使伪军给我们带路放哨，真是有趣极了……”

1945年4月10日

我们的戏已排到第二幕了，我要到末一幕才有戏。剧本还没有写好，我整天在服装组帮忙。

这次服装组可真忙啦，鞋子、靴子、帽子、衣服都得自己动手做，搞是搞来了不少旧东西，但很少有一件能适用的，大部分要重新整理，要重裁剪贴。宫女的衣服已设计全部用帐子布自己染，染成粉红的、水绿的，自裁自做，今天我缝了一天衣服。

我那只起了泡的脚，好了几天，又作起怪来了，虽整天坐着，不跑路，里面却痛得很。

晚饭后，散步的散步，到操场上运动的运动去了，我却独自坐在班里，真气，脚痛跑路都不方便。目前连队里在搞大练兵迎接反攻。紧接我们前些日子开荒大生产运动以后，又亲手造了大操场，有天桥、绳索，有些女同志都爬上去了，我却连在地上跑都不能，气死人了，眼看这么大的练兵场，我都不能去光顾，更不用说天桥、绳索了。

1945年4月22日

航在前两天也真受我的害，夜里我直喊痛，她捧着我像慈爱的妈妈那样，累得她没好睡。为了编班，她搬到鹃的寝室去睡了，现在是秋与我睡，白天各人有各人的事，到了晚上，不知那儿来的那么多话，叽咕半天，谈的也没中心。今天她提词，回来得迟，她说话惹人笑得要命，脚一点也不疼了。一看，却出脓了，阿弥陀佛，快好了，今天一定会睡得很甜。

1945年4月23日

第四幕的戏已排得差不多了，今天发了第五幕的剧本，我的台词虽不多，但文乎文乎的一读那样别扭，我真担心得很。如演不好，而团的要求又那样高，怎么办呢？还有一首圆圆曲要我唱，真是要命，我的基础太差，我真有点信心不足，然而这出戏是教育全军的，我得好好学习，细心研究。

今天看新排第四幕，我注意着长平公主的戏，志鹃演得很有风度，动作自如，我得学点古典女人动作才是。

1945年4月24日

孙请客吃水饺，由馆子里回来，寝室里除了一盏豆油灯外，一个人影子也没有，大概跳舞的跳舞，工作的工作去了。室外月光如水，我在月光下散步，踱着，踱着，使我回忆起上个月石轮庄桥头，一个个南下的同志，他们已战斗在长江彼岸了，返回寝室，不一会亚威来了。

圆圆唱的歌即开始作了，他来问我最高最低能唱什么音。今天开始对台词了，对圆圆是怎样的一个角色，我还不大了解，他今天向我讲了些，除了简要历史故事，就是给我解释了唱词，我领会了圆圆曲的含意。

1945年5月15日

今天出发，在船上真热得令人发昏。

坐船出发，这是过去的惯例，我望着流动的河水，志鹃亦依着船栏默默无言不知在想什么。还有些同志哼着写歌，不知从何时，大家打开了话匣子，谈到一个感情问题。

“一个容易对人发生感情的人，这感情往往是浮面的，不够深刻的，可是最冷的人的感情往往深得像海一样。”这是志鹃发表的见解。“有道理。”我点着头。鹃与我私语数句，我们即进入沉默，呆望着河水，大概都在捉摸刚才鹃话中的含义。

1945年5月16日

圆圆曲已作好，俞频在试唱，苍鹰喊我去，一齐到了亚威那里。我不知能否将它唱好，我随着谱哼了几句，还是由亚威唱，我们细听，领会他创作这曲子的精神。其实这曲子由俞频唱是再好不过了，只是他不会演，那么由我演他在后台唱吧。“这不行！”他们都异口同声的说：“你声音不错，胆子大些，放开喉咙唱，不要紧张就行。”他们在勉励我，看来是推不掉了，拿着曲子去练吧。

我拉着苍鹰陪唱，有时我独个儿到河边练唱。

“今朝啊！今朝！旧江山换了新主”

“正要把基业稳固，莫因妾逼反了儿夫……”

1945年5月18日

清晨我到河边洗脸，我随即跨上了一条小船，我对着河水又练唱起来：“他见我，在田国丈府；他迎我，用油璧香车；他别我，因军书频催；他约我，不空言相误……”

饭后支书告诉我，小组合并以后，同志们应加深了解，交换意见。在过组织生活前，要充分作点发言准备。要集中精力演好戏，不要忘记党的工作。

1945年12月8日

早饭后，大家乘汽车到如皋，谁都那样高兴。我在一个靠栏杆的背包下坐下，车里挤得动弹不得，索性我立了起来。

汽车迅速向前奔跑，眼前的一切向前移动着，我轻轻地喊了一声：别了东台！

《东台县革命斗争史料》（第四辑）